
厨房是西向的。到了午后,日头便有些乏力地斜过来,先爬上窗台那盆半枯的薄荷,再漫过贴着白色瓷砖却已泛了黄渍的墙,最后,才不情不愿地,落在那个老旧的陶瓷水池里。池子是用久了的那种,白釉早已磨损,露出底下糙糙的、灰黄的胚体,像一件穿得太久、洗得发毛的棉布衬衣。池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水专业配资交流论坛网,总也沥不干似的,此刻,正将那疲倦的光,漾成一片颤巍巍的、破碎的金箔。
我的目光,就常常落在这片破碎的金箔上。那水里,沉着些极细的、无从辨认的渣滓,或许是茶叶的末子,或许是菜屑的尘埃,它们静静地伏着,让光有了可以附着的实体,显得那水也稠了些,像一碗凉了的、极淡的汤。池壁内沿,是一圈圈深深浅浅的水痕,那是无数次注满又放干留下的年轮,最底下,靠近出水口的地方,聚着一小滩颜色更深的渍,边缘泛着褐,固执地攀附着瓷壁,任流水如何冲刷,总留下一个模糊的、叹息般的影子。
母亲就在这片光影的边缘忙碌着。她的背影,被窗框裁成一道瘦长的、微驼的剪影。她的手——那双骨节已有些粗大、皮肤被水和洗涤剂浸得发白起皱的手——正浸在那片浮光里。她握着一只碗,用一方褪了色的丝瓜瓤,一圈,又一圈,缓慢而有力地擦拭着。碗是极普通的青花碗,沿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。她擦得那样专注,仿佛不是在洗碗,而是在进行一种虔敬的仪式。哗哗的水声,丝瓜瓤摩擦瓷壁的沙沙声,还有她那几乎听不见的、随着动作而起的细微呼吸,构成了这黄昏厨房里唯一的、安详的韵律。
展开剩余61%我看着她的手在光与水的交界处起落,看着她小臂上松弛的皮肤,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我忽然想,这双手,在这水池里,究竟消磨掉了多少光阴呢?它们也曾丰腴润泽,在更早的黄昏,或许是在外婆家的灶间,摆弄过不同的碗碟,承接过来自另一双手的、相似的劳作与温度。这水池仿佛一个时间的容器,它盛过油腻的汤水,也盛过清亮的井水;洗刷过欢宴后的杯盘狼藉,也搓洗过贫瘠岁月里几棵青涩的菜蔬。那些被洗去的,真的消失了吗?还是像那些沉底的微尘一样,化入了这池壁的年轮,化入了这流水中永不消散的、微弱的记忆?
母亲将洗好的碗,倒扣在池边一块蓝白格子的棉布上。碗底残余的一小汪水,便顺着弧形的碗壁,极慢、极慢地聚拢,凝成一颗饱满剔透的水珠,悬在碗底最低处,颤动着,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曲折地收拢进自己微小的宇宙里。终于,那水珠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,“嗒”地一声,落回池底那层薄水里,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那声响,在寂静的厨房里,竟清亮得像一个古老的、关于圆满与滴落的偈子。
天光终于完全沉下去了。母亲拧紧了那个有些锈蚀的水龙头。最后一缕水,带着哽咽的、断断续续的滴答声,从龙嘴里垂落。她转过身,在昏暗中擦了擦手,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。她开了灯,不是头顶那盏明亮的日光灯,而是壁橱下一盏小小的、暖黄的灯。光晕洒下来,重新照亮了水池。此刻,它不再是黄昏时那个盛着碎金的、忧郁的容器,而只是一个被收拾干净的、微微湿润的普通水池,等待着下一次的使用。
我走过去,手不经意地拂过那潮湿的池壁。微凉,粗糙,带着生活最本真的质感。这方小小的、沉默的瓷白水域,它什么也不说,却仿佛什么都说了。它见证着污浊被涤净,杂乱被规整,热烈归于平淡。它是一种循环的起点与终点,是喧嚣落入寂静的入口,也是寂静孕育生机的温床。我们一生中要洗去那么多东西——尘垢、疲惫、不甘,或许还有旧日的欢愉。而最终能留下的,或许就是这池壁上,那一道道被时光与流水共同镌刻出的、温润而无言的年轮,以及那“嗒”的一声之后,弥散在空气里的、清洁的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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